
晚餐刚摆上殷家的餐桌,关素平就接到妹妹关素凡的电话。
接完电话后,关素平心情不错地回到餐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正默默吃饭的大女儿。说实话,殷栎越长越好看了,更难得的是气质不错,一张小脸还总流露出些许的稚气,看上去顶多24岁。而24岁的小女儿殷桦看上去顶多20,要说什么让关素平最为得意,那就是家族的遗传基因,就连她的妈妈,孩子们的姥姥看上去还都还显年轻,脸蛋儿还是那么白皙,皱纹也不多,爬香山从来不落人后。她关素平的女儿嫁不出去才怪,遇不到好男人才怪,让罗大姐的儿子见鬼去!
想着想着,关素平笑着对大女儿说:“栎啊,多吃点菜。”
殷栎惊讶地抬头,因为老妈很少这么叫自己,只见老妈脸上浮现出对妹妹殷桦说话时才有的笑容,虽然这种状态是殷栎梦寐以求的,但她心里明白——又要被设计了。
果然,关素平说:“你二姨明天给你介绍个对象,家庭条件不错,他自身条件也挺好,清华的在读博士,反正你也闲着,明天就早点去你姨家……”
“妈,我明天有个面试,不能去……”
“你想干嘛?就不能听一次话?总要拧着?殷天倡,你总说我对殷栎不好,你瞧瞧,我要对她好吧,她每次都让我生气。”关素平向来最受不了被反驳,而且脾气说来就来,她重重地放下手里的筷子,殷天倡烦恼地看着这对母女。
“妈,我得工作了!”殷栎小声说。
“对啊,妈,”殷桦立刻帮腔,“我姐要是没工作,那清华博士会小瞧我姐的,先工作再相亲也不迟!”
“怕什么,你姨给预备了好些个候选呢?这个不行还有后面的,你姐一个一个地相下去,我就不信,到了国庆节还没个结果?”关素平颇有一条道走到黑的脾性。
“姐,你要去哪个公司面试啊?如果是大公司,不去就可惜了,机不可失啊!”殷桦眨眨眼,岔开话题。
“华沐文化。”殷栎轻声说。
“哇噻,华沐耶,那可是个大公司耶!”殷桦夸张地叫着,兴奋地两眼冒光。
“好好说话,别学港台腔。”殷天倡轻轻地敲敲小女儿的脑袋。
殷桦却顾不得许多,倒豆子似的报告着自己知道的资讯:“华沐旗下很多艺人耶,像那个胡立昂,哦,他们出的影视剧、综艺节目也很火啊,天啊,姐,你明天一定要面试成功哦!华沐的执行总裁沐飞原来是电视台的主持人,人也很帅,据说公司是他的一个什么亲戚的……”显然,殷桦对华沐文化的情况如数家珍。
关素平的兴趣陡转:“我想起来了,那个沐飞曾经主持过一个叫什么‘律动时间’的节目,后来就看不到他了,原来当老总了,真是年轻有为,这年头,年轻人还真是卧虎藏龙,哎,再怎样,也轮不到我们家的孩子出息……不过,要是我的殷律还在啊,现在的这些男主持人都得下岗!” 说着说着,关素平不觉眼圈微红。
见状,殷天倡叹口气,“又来了!”殷桦觉得没劲,撇撇嘴,殷栎则低头安静地吃饭。
总的来说,关素平是个心气很高的平凡女人,常常自命不凡,标榜自己有品位有修养,在不如她的人面前,就越发显得高雅体面,可一旦遇到真正高雅体面的人,她身上那世俗的一面便无可遁形。
和很多上了年纪的女人一样,关素平总身不由己地拿自己的家庭丈夫子女,和同学、同事、朋友的家庭丈夫子女做比较,每当殷栎在学业或工作上有让她长脸的地方,她就会对殷栎“关心”半小时,但在她心里,最疼的始终是小女儿殷桦,最钟爱、最引以为豪的还是那个早夭了的儿子——品学兼优的殷律。
殷栎在自己和妹妹共用的房间里准备着明天面试用的资料,起身离开书桌时,忍不住拉开抽屉,去翻以前的照片,仿佛想把照片里的人和今天实际见到的人做个印证似的。
拇指划过照片的纹理,和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良久——照片上的邱志很文静地笑着,她站在邱志左边,而邱志的右边是目光深邃的江嘉宁,所谓“前男友”邱志的表哥,这是多么复杂又老土的关系。殷栎望着照片,摇摇头。
“姐,明天能带我一起去吗?我就是想看看华沐文化是什么样的?”刚洗完澡的殷桦擦着头发走进卧室。
“你是想见见那个风云人物吧?”殷栎边调侃妹妹,边悄悄藏起相片。
“我就是好奇嘛,听说他专门和女模特女明星约会,公司里的员工各个都靓,历任前台小姐也都漂亮,有些还和他有过绯闻呢!上月的杂志上有他的专访,说他喜欢和漂亮的人共事,这样心情好、效率高!姐,你明天好好表现,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没准你能碰见他呢!”
“怎么可能?明天是人力资源经理面试我,我应聘的职位低微,无缘见到老总。”殷栎说着,拿起睡衣去洗澡。
刚毕业那会儿,殷栎被分配到某部委的一个司工作,那是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地方。
一帮正值更年期的大姐们每每看见殷栎就说:“哎哟,还是人家小姑娘好啊,年纪轻轻、白白净净的,领导看着也喜欢,出去也总带着,我们可老了,没戏了。”
“有文凭,人又长得顺溜,名字还好听呢?瞧我们这些人不是建国、跃进就是援朝,还是人家赶上好时候了。”
那时,殷栎得早上头一个到办公室,打扫卫生、打开水、给前辈们沏茶,所有跑腿的事都归她,所有“好事”都没她的份。所谓“好事”也不过是出差去好地方、能出席重要的饭局,殷栎对此不感兴趣,可架不住“好心人”替她着急。
“小殷啊,你怎么缺心眼啊?你看,赵冠雄和你一起分来的吧?他才是个大专生,可架不住人小伙子会来事啊?你看这次领导去海南就带着他了吧。你啊,学着点吧,年轻人要有眼力见!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将来可别忘了我,你也别担心,你有优势,你是本科,按规定一年后你就是助工了,专科生评职称要且等呢!”
当然也有非殷栎莫属的场合。领导强调工作方式要跟得上时代,要实现无纸化办公,便给配置了几台电脑。可除了殷栎,整个司没几个人会用,甚至连赵冠雄也不行,他只会拿它玩挖地雷游戏,既不会做表格也不会统计数据,更不会用它来制作内部刊物、美化领导指示,于是这些工作全由殷栎来做,名义上是和赵冠雄分工的。
某天,上级领导下达命令——第二天就要看到过去历年来报表的打印件。这可急坏了主任,在开了备战动员会后,任务自然落在了殷栎头上。
不过这次,大家格外“团结”——大姐、大叔们都特热心,全围在殷栎身边,这个端茶,那个递水,还有人拿了纸和笔,说要学习怎么使用电脑,更有人甘愿冒着酷暑去给殷栎买肯德基当零食,当然是公费的……所幸,工作连夜完成,且受到了上级的表扬,皆大欢喜。
年底开工作总结会时,殷栎发现,那次的“24小时报表攻歼战”成了每个同事浓墨重彩的一笔,似乎没有他们,工作就完不成了,就会造成不可弥补的后果和损失,倒是殷栎忘记了在自己的个人总结上记上此事。
接着领导找她谈话了,告诫她要谦虚,不要翘尾巴,弄得她莫名其妙,终于开始闷闷不乐了起来,怀疑自己的人生是否就要这样耗下去。于是在毕业一年半之后,同事们眼中的“新新人类”殷栎辞职了。
理论上,这次辞职还托了赵冠雄的福。一日,赵冠雄拿着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对殷栎说:“谁都知道女大学生其实什么也没学到,在这种单位,文凭还好使,等出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谁说的?”殷栎反问。
“那你敢去外面应聘吗?要是能成功,我就把上次借的500块钱还你,要不行我就不还了,算是我的了。”当时殷栎的月工资还不足千元。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殷栎不相信他会这么赖皮。
“我就这样了?你就说敢不敢去吧?”
同时,赵冠雄只要有机会就向领导及同事们表示:“我是那种爱岗如家的人,工资再低也不嫌弃,不像有些人,总想攀高枝,天天惦记着跳槽,做梦都想到外企拿高薪。”
在殷栎面试成功之前,她要跳槽的事已“家喻户晓”了,当然,赵冠雄到底也没还她的钱,还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这次辞职,给殷家带来不小的震动,关素平气得只跺脚,大骂殷栎有病,“好好的工作,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的单位,虽说是分配的,可人家还不是看在你姨夫的面子上,你就这么说辞就辞了?”
殷栎离开老单位之时正值互联网的春天来临,她所在的那家网站飞速发展。等互联网缩水后,她去了杂志社做编辑,本以为可以安定下来了,可突如其来的非典疫情使得她那神经过分敏感的老妈迫她辞职。
坐在因特殊时期而空荡整洁的公共汽车上,望着车窗外清洁静穆的街道,殷栎回忆着自己“简单”的工作经历,纳闷她这么一个渴望稳定的人怎么总是遭遇动荡呢?
即便你只想做一支不起眼的小花,可是在栉风沐雨方面,上天不会因此而打九五折,它会慷慨地给予小花和绚烂玫瑰同样的待遇,至于能否适时绽放,就只能看各自的造化了。
华沐文化的办公区域占据了M大厦22层的全部,看上去装潢气派,仅前台小姐就有两位,也不嫌浪费。前台旁边有个来宾等候专区,看来华沐摆明了要你等。
其中一位前台小姐递给殷栎一张表格要她填写,告诉她,人力资源经理还在面试其他人,要她稍候。
殷栎填好表后交还给她,高挑靓丽的她看着纸张,抬起长睫毛对身边的同事小声嘀咕:“晓蕾,你知道吗?沐总讨厌姓殷的。”
那个叫晓蕾的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坐在一旁沙发上的殷栎,压低声音说:“小声点,谭锐,你是怎么知道的?”
谭锐的脸上有几分得意,“有一次和沐总一起看戏,主角姓殷,他就这么说的。”
看来殷桦的消息挺可靠,华沐的老总和前台小姐的确有故事!殷栎抿嘴乐了。就在这时,前台电话响起,通知殷栎去第二会客室面试。
人力资源经理姓丁,是位30来岁的女士,衣着得体,戴着紫红色镜框的眼镜,显得既时尚又干练。
这会儿,她看看殷栎,又看看简历和刚才填写的表格,笑着说:“你看起来真不像28岁。”
殷栎笑笑说:“这样多好,显得团队年轻化。”
“你在网站是文娱频道的,在杂志社做的是生活专题,你的媒体资源如何?你知道做媒介需要有一定的人脉资源。”丁经理盯着殷栎问。
“做编辑的时候,认识一些媒体同行,有一些媒体资源。”殷栎回答。
过了大约半小时,丁经理笑着说:“殷小姐,请回去等通知吧,如果有二次面试的话,三天后通知你。我还有工作,不送了,慢走。”
走进M大厦的电梯间,按了数字键22后,柯磊就忍不住打趣同行的好友:“喂!你这副德行去公司,不吓死手下人才怪?他们会以为老总今天又要发飙了,搞不好会丢了工作。”
“少废话,我又不是暴君,能随便开人?今天电梯怎么这么慢?”沐飞没好气。
“是你心里急吧?不就是董荞和周妮娜的事吗?这有什么,你看过周润发的《大丈夫日记》吧?手忙脚乱是难免的,前情没处理好,就要开始新的,真有你的。”看到沐飞一脸不爽,柯磊觉得特好玩。
“你一个大老爷们也这么八卦?谁有新恋情了?董荞还是个孩子,我不像你,对‘幼齿’有兴趣,这是公司的一个项目有可能夭折的大麻烦……懒得给你说。”恰在此时电梯抵达22层,沐飞抢先出去。正在等电梯的殷栎,在沐飞和柯磊出来后,走进电梯,按了一层的按钮。
就在这一进一出的瞬间,殷栎依稀觉得抢先出来的那个男人看上去十分面善;而沐飞隐约意识到这个等电梯的女孩似曾相识,有点久别重逢的感觉。
在哪儿见过?沐飞思忖着,在脑海里进行了一番快速搜索,这时前台的两位姑娘见到老总,立刻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沐总好!柯先生好!”
沐飞终止了搜索,想起眼前的当务之急——该死的周妮娜今天又去剧组搅局了,董荞已经生气了,而且此时此刻,很可能已传到了董老板那里……要即刻摆平此事,沐飞急忙往办公室走去。
柯磊并没跟着他,而是站在原处问谭锐:“刚才那个等电梯的女孩是哪个部门的?叫什么?以前怎么没见过?”
“一个来面试的,好像姓殷。”谭锐问。
“谁给面的?”柯磊接着问。
“丁经理,”谭锐颇有眼力见地补充,“丁经理还在第二会客室面试其他人呢,大约半小时后,就没事了。”
“OK!”柯磊脸上闪过一丝兴奋,离开前台。
谭锐嘴角露出个了解内情似的笑,说道:“晓蕾,那位殷小姐还真走运。”
晓蕾不解:“走运?走什么运?”
“姐,等等我。”齐臻刚出电梯,就看见大表姐殷栎走在前面,忙边喊边追。在殷栎出旋转门之前,齐臻拽住了她。
“小臻你怎么在这儿?”殷栎说着,发现表弟满头大汗,便拉着他坐到休息区的沙发上,掏出纸巾给他擦汗。
齐臻似乎越来越像殷律了,每次见到他,殷栎心里都难免咯噔一下,又好似有什么人给她下命令似的——必须关照表弟。
“我来面试,华沐有档和极限运动有关的新节目,说要找有全新生活运动理念的青少年参与,我想,这说的不就是我嘛,所以就来了,谁知这里来了一堆老外、老外二代、海龟、半海龟,各个都技高我一筹,我一看没戏,就出来了,”齐臻接过纸巾自己擦,“这汗呢一半是热的,一般是给吓出来的。”
“至于吗?你刚才也去了22层?”殷栎问。
“哪儿啊,我去的是华沐的排练大厅,那里人忒多,达人也多!你不会也是来应聘的吧?”齐臻大学刚毕业,他那高权重的老爸给他物色的工作,他不感冒,觉得没劲,声称要发展自己的兴趣,而他的兴趣,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易,那就是踏入演艺界,成为“娱乐新人王”。
“嗯,我也刚去了华沐面试,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没理解错的话,大姨的意思是要你先嫁人,我妈正见天地给你物色候选人呢,我看选妃也不过如此了,” 齐臻突然笑得坏坏的,“其实大姨和我妈都太没见识,以为高学历就了不起了,就有将来了?又不是纽崔莱,其实呢,不能只看外表和装备,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还有可能是唐僧,开大奔的不一定是老板,还可能是老板的司机,长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还可能是护翼卫生巾……”
“你胡说什么?”殷栎愕然。
对于表姐的大惊小怪,齐臻表示了适度的轻视,“你当我是婴幼儿啊?如今连小朋友都知道卫生巾是干嘛的,还知道什么是不侧露……”
“打住!”殷栎忙制止,“想吃冰淇淋吗?我请你!”
“呕耶!”齐臻欢呼着,那欢快的笑容像极了殷律,殷栎突然觉得心里直冒寒气。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