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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道路总是一再拓宽,明明从路的这边看见了你,可事实上,我们离得很远,至少八个车道。
电话这玩意儿的出现就是为了折磨人的,不是让你等,就是让你避之不及,特别是进入了手机时代之后,便更彻底地达到了“无绳胜有绳”的境界。
下午两点,殷栎终于从卧室挪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和妹妹一起看电视打发时间。
到底在等谁的电话:殷栎自己也没弄明白,四天前,重逢了的江嘉宁得知了她的手机号码,三天前,华沐的丁经理说让她等电话通知。
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殷桦见状,不失时机地发表了自己的“高见”:“姐,别太在乎了,他们不录用你,那是他们的损失,或者你的薪水要求太高,把人家给吓回去了?不过没关系,你还有很多机会呢!妈不是也没催你工作吗?要不就听老妈的,干脆先把自己嫁掉算了,找个有房有车有公司有存款有遗产的帅哥,直接做太太好了。”
“做你的白日梦去!哪有这样的人?就算有,人家也不会找我,不过,没准你能先找到,先当有闲阶级了。”说着,殷栎伸手杵了杵妹妹那故意鼓起的腮帮子。
“这话没错,光看殷桦的面相就知道有福气,小时候,我带她去承德玩,路上碰到一个算命的,他说殷桦是贵妃命呢!”关素平从阳台返回客厅,听到女儿们的对话,便得意地说道,看上去心情很好。
殷栎好不容易忍住了笑,殷桦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早就笑倒在沙发上,“贵妃命?哈哈,老妈,都什么年代了?拜托了……”
关素平却不以为意,“你别不信,有时候这种事说不准,‘贵妃命’就是说你命好,又没说你真能当上贵妇!”
此时,卧室里传来手机铃声,殷桦叫道:“姐,一定是通知你去上班的。”殷栎跑进去接听。
不一会儿,殷栎走出了卧室,已然是一副外出装扮,手里拎着小背包,往门厅走去。
“姐,他们要你现在就去工作?也太黑了吧!”殷桦从沙发上爬起来叫道。
“不是去工作,是去见个朋友,妈,我晚上晚点回来。”殷栎说着消失在门关上的瞬间。
“见个朋友”,这几个字让关素平眼前一亮,看来不用等到国庆了,她的女儿怎么能没销路呢?
下午的“绿萝咖啡”很安静。这家咖啡馆位于海淀写字楼的底商,方衡律师事务所就在该写字楼的9层。
江嘉宁坐在“绿萝”的吸烟区等人,但他并没有吸烟,手里下意识地玩着打火机,打着了,又弄灭了,打着了,又弄灭了……要是心绪能这么容易灭了,那么一切就简单得多了。
6年前,江嘉宁刚刚就读北大的法律硕士。9月的一个星期天,在舅舅家,表弟邱志带来了一个女孩,告诉大家这是他的女朋友,“奶奶、妈、爸、姑姑、表哥,这是我女朋友殷栎,她这么好,我能舍得丢下她吗?我会回来的,学完就回国,一天都不耽搁。”
“她也想出去留学吧?会跟着你出去吧?”姥姥不放心地问。
“邱奶奶,我是不会出国的,我不喜欢更换环境。”那个发型有如“小鹿纯子”般的女孩认真地保证着。
姥姥终于露出了笑脸,她满意地打量着准孙媳妇,悄声对舅妈说:“就是身上没几两肉,太瘦了。”
邱志带那女孩来到江嘉宁面前说:“哥,我出国后,请你多照顾照顾她,别看她早就成年了,其实人天真得很,我担心她这个‘缺心眼子’会吃亏的。”说着,邱志不理会殷栎为自己是否缺心眼的申辩,拿出纸笔,要求江嘉宁把呼机号码写下来,以保证在殷栎需要帮助的时候,随叫随到。“你不许找借口拒绝!”
“这么担心就别出国了,留下来护花多好?”江嘉宁看着表弟那纤弱的身体、白皙的面颊、柔美的发型以及在他看来有点敏感惆怅的眼神,心里纳闷,居然有女孩能受得了比姑娘还姑娘的邱志,看来这丫头是够笨的。说句不厚道的话,表弟要是生为女儿身的话,或许比较靠谱,他不由得担心邱志护得了花吗,没准得花护他。
“来,大家一起照张相,好让邱志带到美国去。”舅妈招呼着大家拍合影,可殷栎说什么也不参与,邱志打圆场道:“我们年轻人照一张吧,省得我们的青春逼人、没有皱纹让你们嫉妒。”于是邱志站中间,殷栎和江嘉宁立于两旁拍了一张照片……
想到这里,江嘉宁放下手中的打火机,拿起手机,考虑着要不要打个问候电话。
邱志走后,姥姥总是想方设法叫殷栎来家里吃饭,江嘉宁去看姥姥时,常能遇到她。过了些时日,殷栎说工作太忙,也不常来,让去看望姥姥的江嘉宁若有所失。
那年冬天,患了重感冒的江嘉宁刚回到家,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就听到口袋里呼机在唱歌,拿出来一看,居然是殷小姐请他回电话,普天下他只认识一个姓殷的,他立刻复机过去。
于是一个小时后,他走进了她的办公室——工作搭档溜了,扔下一堆体力兼技术活给快要哭出来的她……
“嘉宁哥,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把你叫来,可我实在安装不好这些简易书架,明天就要给各部门送过去,赵冠雄又说他生病了,我只好……”殷栎解释着,急得快要哭了。
江嘉宁二话没说,忙活起来,还不时地打个喷嚏,擦擦鼻涕。殷栎见状,悄悄溜了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同仁堂感冒冲剂,“虽然有点苦,但是喝这个很管用,喝完后,给你一颗糖做奖励。”她鼓励的语气,让他差点笑出声来。
此后的一段时间,他和殷栎常在一起。同学们都以为她是他的女朋友,每当遇到这样的疑问,江嘉宁都觉得有东西打了他一下。直到有一天,这个问题直接戳痛了他的心肝脾肺肾,他陡然明白了,不能再逃避,必须得做个正确的判断和了断。
他刻意减少了两人的碰面机会,不再回复她的传呼。终于,有一天传呼机显示殷小姐留言:你的呼德太差,不理你了。
刹那间,他想去复机,想解释什么?但他还是忍住了,兄弟俩喜欢同一个人,向来是他最不屑的烂小说版本,何况,那丫头不见得明白什么。
转眼间到了新世纪,已在国外工作的邱志打来一通具有爆炸性质的越洋电话,引发了舅舅家空前的混乱——邱志承认他在美国早就有了同居爱人。此时的江嘉宁想起了殷栎,她一定很伤心失望,便打电话去她的办公室,一位大妈告诉他,殷栎早就跳槽了,没有她的新联系方式。
“别在这里等了,当事人打来电话提出换个地方见面,说她是名人,怕记者赶来。”闻言,江嘉宁抬头,见助手姚琴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江嘉宁起身向周围看看,果然,这里的来客似乎比以往多了许多。“换到哪儿了?你知道具体地址吧,我们快赶过去。”
姚琴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路过无烟区时,江嘉宁感到似乎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向窗边望去,窗边的小沙发上正坐着在和同伴有说有笑的殷栎,他呆住了。
等他终于想起还有事要做,侧过脸招呼姚琴时,发现姚琴也呆在那里,目光笔直地射向殷栎那边。“是认识的人?”江嘉宁纳闷地问。
“不,不认识。”姚琴一脸严肃地说:“我们快走吧。”
殷栎正在和坐对面的好友姚驰大谈老妈逼她相亲的事,姚驰说:“有你姨介绍的,还不如我来给你介绍。”
“你能介绍谁?难道是莫莫?拜托,他才两岁。”殷栎笑着说。
“也对,要不你干脆给我们家莫莫当童养媳吧,条件优厚,你动不动心?”姚驰一本正经地说。
“呸!哪有大26岁的童养媳?再说哪有岁数比婆婆还大的童养媳?亏你想得出来。”殷栎说着把手中的餐巾纸揉成团扔向姚驰,两个人乐成一团。
恰在此时,姚驰突然看到正怒视着自己的姚琴,笑容便倏然消失了。看到姚驰的表情发僵,殷栎忙问怎么了,姚驰躲闪地说:“没什么。”
殷栎疑惑地扭头顺着姚驰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男一女正走出门去,那个男人的背影很熟悉,“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姚驰低头玩转着咖啡杯,殷栎满腹疑问地看着她。
殷栎和姚驰的相识很有戏剧性。1998年初夏,殷栎和妹妹去电影学院看电影展映,进去时,里面已坐满了人,殷桦非要和一个女孩抢门边的加座,两人大吵了起来,引来众人侧目。殷栎只好拉着两个互不相让的人出来,结果吵着吵着,三个人都乐了。
“……什么?你叫姚驰,你姓姚?哈哈,”殷桦笑得没心没肺,“那岂不是比你小的人要管你叫姚姐?哈哈,窑姐,我的天,难听死了……”殷栎慌忙制止了妹妹的无礼。
那年姚驰才19岁,比殷桦还小几个月,她17岁就考上了大学,正在广播学院念摄像二年级。姚驰认为年纪相仿的殷桦和自己不在一条智力线上,倒和殷栎比较要好,虽然在姚驰看来,殷栎也够幼稚的,但是比殷桦已经强了几百倍,勉强可以做她的朋友,何况她也一直没有朋友。当她闻听殷栎所在单位的种种“怪事”后,便决定“折磨”一下那些“老古板们”脆弱的神经。
一日,殷栎正在电脑前帮一位同事制作小区车辆出入证——这样一来,那位同事便可以省去一笔要向物业交纳的开销。这时,戴着花瓜似的头巾、穿着千疮百孔衣及屁股后面留有两个破洞牛仔裤的姚驰非常高调地来看望殷栎了。
姚驰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各个办公室成员的注目,人们争着奔走相告,急忙赶往科技室,或悄悄趴在窗玻璃上或假装路过从门口往里看……眼见人聚得差不多了,姚驰扯去了花头巾,露出新剃的大光头——女孩子剃光头!顿时,这个保守的单位炸开了锅,哪经得住这样的刺激?
第二天,人事科科长找殷栎谈心:“通常呢,年轻人对现实不满,就会表现出嬉皮的一面,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非常理解你那位朋友的行为,”说着,她语重心长地拍拍殷栎的肩膀,继续说,“但是,理解归理解,毕竟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大家庭里,还是要考虑其他人的感受的,不能太我行我素了,交朋友也要慎重!要慎重啊……”回想起当年的滑稽场面,殷栎至今忍俊不禁,也只有姚驰才能想出这样的招来。
对于我行我素的姚驰,殷栎见怪不怪,可姚驰居然在2000年秋至2002年初这段时间内消失的无影无踪,则让殷栎费解。
等姚驰再次出现在殷栎面前时,已经是孩子的妈妈了。她刚生了莫莫,住在位于望京的一栋大房子里。至于姚驰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孩子的爸爸是谁,殷栎从不发问。虽然殷桦好奇地要死,也被姐姐强烈要求闭嘴,“她要是不愿意说,就不要多问。”
如今,坐在对面、顶着一头时髦半长卷发的姚驰却主动开口了:“我约你在这里见面,因为这儿离你家近,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希望能碰见我姐姐,她在这栋大厦的9层上班。”
“你还有个姐姐?”殷栎无法掩饰自己的惊奇,姚驰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秘人物,突然殷栎的脑子里灵光一现,“是刚才出门的那个女孩?”
“对!”姚驰有点乏力地靠向沙发后背,“我姐姐叫姚琴,比我大一岁半,自从我离开贵州的家,出来上大学,就很少见到姐姐和妈妈,特别是2000年以后,就一次也没见过,去年以来,我一直打电话给我妈,我妈说,如果我要见她,就必须先争得姐姐的谅解,否则她不见我。”
殷栎有点听不懂了,想见妈妈,要先得得到姐姐的谅解,这个姐姐好霸道!
姚驰继续说:“你不是个多事的人,从来不问莫莫是怎么来的,这也是我愿意和你来往的原因之一,其实,我就是传说中的二奶,你一定听过没见过!”姚驰盯着殷栎,看她的反映,“我姐姐因为这个不肯认我,我妈当惯了知识分子,觉得没脸见人,也拒绝见我。”
“哦?”以前总以为姚驰是单亲妈妈,可没想到……殷栎想起了一个她认为很重要的问题,“那么,你爱莫莫的爸爸吧?”
“不爱,我跟他是因为他有钱,而我曾经缺钱缺怕了……”说着,姚驰闭上了眼睛,曾经的艰辛让她不寒而栗,“大学三年级那年,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莫莫的爸爸……就这样……只能这样……”
这世间,人人都有故事。每天,每扇窗户,每扇门后面都有人类的故事在上演,每个人的故事似乎都充满了各自的情绪和不甘,也许正是这种情绪和不甘心左右了故事的发展。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