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同于1999年卡洛斯·绍拉执导的《戈雅传》,这部由老人家米洛斯·福尔曼执导的《戈雅之灵》的主角并非西班牙“鬼才”画家弗朗西斯科·戈雅,而是借他之名来讲述一段乱世风云,来再现一段人间炼狱般的历史雾霭,真正的男主角是身份随着时局动荡而变化的罗伦佐神父,而这一际遇起伏较大、内心世界阴郁的角色则由演技精湛的西班牙影坛宠儿贾维尔·巴登来胜任。
众所周知,戈雅(1746-1828年)创作力旺盛的时期正值西班牙经历历史变迁、社会动荡之时,作为时代的见证人和有良知的艺术家,戈雅对民众的疾苦感同身受。在片中,戈雅(斯特兰·斯卡斯加尔德饰演)也是一段苦难的目击者、见证人,还是影片展开的由头和推进剧情发展的线索,更是愤怒的声音——通过其旷世画作,逐渐失聪的戈雅给出了世间的丑恶与荒诞,人性的极端与爆发,不论宗教裁判所对无辜民众的肆意迫害(戈雅憎恨封建愚昧,反对宗教狂热和恐怖),还是法国军队于西班牙的杀戮(戈雅倾向于民主和平,反对暴力和侵略),绘画成了戈雅爱憎分明性格的延伸,也是他所感受到的民众疾苦的外现方式。虽然在彼时混乱的时局中,一个画家常常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甚至无法营救他心中的缪斯。
真性情的戈雅是很多人的眼中钉,他那些反映彼时西班牙社会阴暗恐怖宗教气氛的版画为他引来了宗教界高层的“关注”,而他的名气和宫廷画师的身份,也令他在复杂动荡的环境中得以夹缝求生,然而,可以确信的是,周旋于王公贵族之间崇尚自然美学的他并不愉快。片中1792年的戈雅不时出现在社会各阶层中间,国王、王后、神父、平民,观众和他一起目睹着这些人物的命运起伏,一起经历着历史的动荡变迁:在各种势力纠结并发狂、宗教掌权者因日益蓬勃的科学发展而心态失衡之际,一个富家女无意间就被定罪为异端,饱受残暴的拷问;十几年后王室被入侵者赶下台,外来政权的威压无处不在,无数国家珍宝被掠夺;曾经被通缉的神父如今衣锦返乡,带着外人来惩戒曾经的同僚,并审判红衣主教,虽然这些人的罪孽也足以下地狱;蜂拥而来的法军雇佣兵对手无寸铁的平民胡作非为,此时生命于历史的洪流中是那么的渺小而卑微,不论反抗与否,被杀是最终的归宿(可参见戈雅名画《1808年5月3日的屠杀》)。
在人类血液中极端而颠狂的因子发作之际,天使也会在人间炼狱里饱受磨难,伊莱丝(娜塔丽·波特曼饰演)这位有钱商人的女儿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宗教裁判所盯上,自她被征讯的那天开始,十几年间,她在如地狱般的地牢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由她父亲委托、她的肖像画师戈雅请来帮助她脱困的神父罗伦佐却奸污了她,女儿自一出生就被人抱走……十几年后,当面目全非的她趔趄地走出监牢时,外面已成了烧杀抢掠的乐园,家人已被杀光,富裕的家园不复存在,唯一认识的只有已失聪的戈雅。在戈雅协助她寻找女儿之际,效力于法军的罗伦佐却不愿她的出现破坏自己现有的家庭,把她送进了疯人院。当戈雅将她从疯人院里捞出来时,她已然真的疯了。而她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儿阿西丽亚(娜塔丽·波特曼饰演)自从逃出修道院就沦为妓女,她的亲生父亲罗伦佐目睹了她的现状后,立刻制定了一则法令,将所有的妓女送往新大陆。
接下来的戏分,被善于用直接而富有冲击力的故事说话的导演福尔曼呈现的颇为夸张,又不乏精彩,堪称高潮迭起。罗伦佐在法军政权给予的位子上没坐几天,英国人就从葡萄牙登陆,并迅速杀到了马德里,被押送的妓女们成了英军的囊中之物,逃跑未果的罗伦佐也成了惠林顿军的阶下囚,红衣主教从监禁中被放了出来,主持了对罗伦佐的审判。
曾经因严酷的拷问而承认自己是猴子的罗伦佐,曾经为了权势而效忠于法军的罗伦佐,拒绝了主教给他的活命条件,选择了死亡。至此,影片已对罗伦佐这个人物的复杂性和心理变化做足了刻画,他亢奋过、阴暗过、邪恶过、发达过,也迷惑过,在逃亡法国时,他读了伏尔泰、卢梭这些曾被他称为异端一心想烧死的人们的著作,他意识到他之前都错了,于是他改了信仰,娶妻生子,并带着法国人捣毁了西班牙宗教所。如今当他面临着又一次生存的诱惑时,他拒绝了,因他意识到生的无常与虚幻,他拒绝苟活下去,于是,他浑身颤抖地被送上了绞刑架。
刑场这出戏所具有的冲击力以其所蕴涵的意味都十分强烈,片中几乎所有重要的角色都在此刻汇集在广场绞刑架的四周,来观看这场宗教名义下的杀戮,仿佛一副彼时的众生百态图。曾经作恶多端的罗伦佐环顾四周,在陌生面孔的丛林中,看到了熟脸,曾经的朋友戈雅,对生父一无所知、陪在英军身边打情骂俏并兴趣昂然等着看行刑的女儿阿西丽亚,接着他听到了一句温暖的呼唤,来自半疯癫的伊莱丝,她努力地挤进人群,将那个自以为是女儿的捡来婴儿奋力举起,歪曲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
影片结尾,尸首刚刚撤下,人们就在刑台上起舞,孩童们追着运送尸体出城的架子车唱着童谣,伊莱丝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握住仰在车上的罗伦佐冰凉的手,缓缓前行。当戈雅追出来喊着伊莱丝的名字时,她回首用她那歪斜的嘴巴幸福的一笑,在疯癫的她的心中只记得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罗伦佐,以及他们的小女儿,这个荒诞而诡异的“三口之家”远去的身影,令观众顿然失语……
完成影片《月亮上的人》之后,米洛斯·福尔曼沉寂多年,终于在两年前推出了这部丰满丰饶且耐人追寻的《戈雅之灵》,而他曾经执导过的影片的整体水准,如“实现了观赏性和艺术性高度统一”的《莫扎特传》、颇具影响力的《飞越疯人院》、《性书大亨》等片,都让人们对老人的再度出手充满了期盼和敬意。通常,福尔曼的电影表现手法较传统,也较实在,往往会因剧情而出挑一两个人物,由此可见他在刻画人物方面独具功力,而他对全片的掌控能力也在影片的每个精彩瞬间尽显。
米洛斯·福尔曼曾这样表达自己对这部影片的创作理念——“50年前我就有了拍摄这个故事的想法,当时我看了一本有关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书,意识到历史是多么无情地在重复自己……”而这样的人生感悟,于生长在捷克、父母死于奥斯维辛集中营、以“捷克新浪潮”成名于影坛后又因“布拉格之春”事件而辗转于欧洲各国最后落户于美国的米洛斯·福尔曼来说,或许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