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是顾长卫执导李樯编剧的“时代三部曲”中的第二部，在拍摄手法上类似于那部反映上世纪80年代小城特定人物风貌缩影的《孔雀》，这部反映90年代尴尬艺术青年遭遇的《立春》，其呈现方式也有点含蓄、有点迷蒙，有点犹豫，还有点徘徊。
就像那个时代生活在不发达小城里的人们，其生活常态也多为停滞，《立春》的整体气质也仿佛如此，影片主旨在深度刻画人性还是深刻反思社会现象之间摇曳游走，从而两边都跨着，两边都不愿做进一步的解析，只是冷静地旁观着，将感慨、思虑和其他东西全都交给了观众，好恶由己。而其中，编剧李樯那一贯敏感细腻的风格也不时透过光影的触角，更掠过导演，直达观众面前。
李樯的电影编剧作品往往带有很强的个人气息，如之前的《孔雀》、《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通常笔触敏锐而细致，于犀利中充溢着无助，锋锐中流露出脆弱，文学味道又很浓，且都具有他独特的对底层人物的细微观察和感佩表述，在反映时代和人物特质的同时又流露出淡淡的愁绪与无奈。
只要稍稍留意一下，就会发现李樯的作品通常只塑造了一类人，即有梦想有追求与世俗生活不融洽的人，如《孔雀》里的姐姐、《姨妈》里的姨妈、《立春》更是呈现了很多，王彩玲、黄四宝、胡金泉，甚至包括“会炒作”的高贝贝。这类人往往在不断经历挫折后，甚至在遇到致命伤后，才能学会看清生活的本质和自身的份量，最终或主动（姐姐、王彩玲）或被动（姨妈）的回归世俗生活。《立春》中一心神往最高歌剧殿堂的中学音乐老师王彩玲在历经挫折后，终于抛开了“为艺术为爱情”的“最高理想”，她给收养的患有兔唇的女儿取名“王小凡”，似有这层含义在里面。
李樯的女主角们通常具有虚伪而骄傲、自卑又自尊的一面，如姨妈宣称女儿在美国工作，王彩玲逢人便傲然地说出谎言和期盼，自己即将调入中央歌剧院。她们也都有善良的一面，也容易因艺术而受骗，这也是其中最能衬托人物悲情的地方，如姨妈被投其所好的风雅骗子“发哥”骗财又骗色，王彩玲倾尽所有，只为能使“癌症患者”高贝贝登上比赛舞台。最终，她们都接受了或平庸或踏实的生活，而这个过程充满了挣扎、不干和内心煎熬，让最后的俯首于生活显得极尽悲凉感叹之能事。
其实《立春》一片中最令人感叹的角色不是蒋雯丽饰演的王彩玲，王彩玲只是天赋有限而心气无限的艺术青年的极端代表，而由焦刚所诠释的群艺馆老师胡金泉，则将个人的高雅艺术追求于彼时小城世俗的不容做了更为彻底残酷的呈现。苦练了十几年芭蕾的胡老师，在群艺馆教人跳舞，文艺演出时，这位芭蕾王子一出场就只得到窃笑非议，世俗的眼光更是足以造成内伤，为了表明自己和其他男人一样，他不惜假扮流氓，而“耍流氓”之后那段酣畅淋漓的芭蕾表演、在监狱里用布鞋立起的足尖，无不产生了一种触目惊心的效果。
不同于胡老师拼了命也要和大众保持一致的做法，王彩玲倒是愿意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虽然以她的资质和容貌想要获得最高级的认可，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她就是看不到这点，故而她的艺术梦痴迷了很久。虽然艺术是个好东东，有执着追求的精神也是可取的，但是一定要清楚自己的天赋和实力是否足以登上最高的殿堂，否则艺术这个好东西会变得“残忍”。片中有一场戏是熄心后的王彩玲在给女儿讲飞蛾扑火的故事，似在解读她这类人曾经的心境，只是显得有点多余，不用这个场景，之前所有的行为再现，也足以说明问题。
当王彩玲受挫时，她会自艾自怜，而她所唱过的歌剧唱词和影片剧情也形成了微妙的互文关系，“为了艺术，为了爱情……上帝啊，你却为何要如此残酷地待我……”，这首普契尼歌剧《托斯卡》的选段在片中多次咏唱，犹如王彩玲的心声。在情感受挫时，她甚至还效仿了一把该剧女主人公式的“跳城堡”……蒋雯丽因这个有点病态的角色获得了罗马影后，她的扮丑和增重往往使人忽略了那双被画小了的眼中流露出的东西，而这个角色在时代的背景下有不少表象化的再现，也令原本期待值高的人有所失落。
艺术门前，过客匆匆，以骗局换得出名的高贝贝代表着新一代不干寂寞的艺术青年们，他们意识到在经济迅猛发展之际，艺术也早已不纯粹了，他们学会了用一切手段来撬开这扇狭窄的门。而王彩玲们还属于老一拨心高气傲且心存幻想的人，她只会一遍遍的面试、尝试着去买北京户口，以求达成心愿。她恋着的黄四宝在多次赴京考美院未果后，去了深圳，从心系文化中心转向到彼时经济发达地区，有这样的设置，貌似影片在暗示着些什么，上世纪90年代的中国，的确发生了很多变化，“东南飞”的潮流庞大，贫富差距在加剧，大中小城市之间的差距也在拉大，此时人们内心的骚动也在与日俱增，不过在片中，这些信息仅是一闪而过，没做更多的探究和结论性的东西。
可以说，这部影片想要说的东西很多，所要表达的时代、环境、人物之间的纠葛依托也很复杂，主创们却都以淡化处理的方式来呈现，没有做出更深刻的反省和探究，故而给不少人一种始终没有解读到关键核心的感觉，也令影片升腾出一股子氤氲朦胧之气。对于这点，个人却不在意，因为这类对时代触摸点击式的再现方式，很容易在观影后留下更多可以回味的东西。而李樯对生活中特殊人物的刻画能力、讲述细节的能力也使他的风格鲜明独树一帜，令看似文弱的他显得很“强势”，也因此辖制了导演的自主表达，无论许鞍华，还是顾长卫，都似一个高级的执行者，也使影片在衔接上显得较为松散，文气远大于匠气，虽然对电影而言，匠气太多也不是好事。
（约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