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每天每时每刻,生活没有任何预演,但有可能会重演。
柯磊一行人刚走进“碟变”,迎面浩浩荡荡的人潮就把他们给淹没了,“锐舞动物”们正随着乐队主唱的嘶喉,疯狂地舞动着身体。
好不容易爬上了二楼,和齐臻的几个哥们碰面,殷栎已是头晕气喘,可见年纪大了,折腾不起。可不是?这桌就属她的年纪最大,面前的这几个孩子中有一个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
齐臻忙着介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柯磊。”
那几个孩子叫道:“用你说,早就看出来了。”
齐臻瞪眼,“别打岔,还没介绍完呢,这是我大姐,她在华沐上班,这是我二姐……”听到华沐这个名字,几个孩子一声惊呼。
“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是我同学,”此话立刻引来同学们的嘘声,齐臻并不在意,把手搭在那个十五六岁男孩的肩头,说:“这是李悟,流浪歌手,来北京就是为了当音乐人的。”
殷栎向来对“音乐“这个词汇比较敏感,不觉多看了眼那个很有理想的孩子:皮肤较黑、头发很短,不似其他流浪歌手留一头长发,他的眼睛应该比较大,可惜看不到,因为他不肯抬眼皮。
“别听他瞎扯,我只是玩吉他的北漂而已。”李悟说这话时,依旧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看得殷桦心里直叫酷!这才叫创作酷男呢!于是她的热情一经引爆便不可收拾,“你都写过些什么歌?让给我们听听吧?”
“来这里是听他们唱的,”“创作酷男”指指楼下舞台上的某乐队,“你想听,改天吧。”
“好啊,好啊,我会等的,哪怕等的那些花儿都‘各自奔天涯了’。”看到妹妹一副犯贱的样子,殷栎只想敲醒她。
“你多大了?”殷栎冷不丁地问。
“我?”李悟斜了眼殷栎,又倦怠地垂下眼睛,似乎殷栎就不该问这个问题,“17。”
“啊?”24岁的殷桦立马觉得不爽,不过她很快就想通了,不过才大7岁嘛,有什么的?
眼看着这个小不点成了焦点人物,习惯了被围观的柯磊有点不自在,于是他站到栏杆边上,失意地往楼下望去,一个上身仅穿红色紧身吊带、下身着短裤皮靴的短发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人群中她舞技超群,令人眼花缭乱,似乎深受国外街舞的影响,而且明显地有点喝高了,即便不用晃动,身体也会摇摆。
突然间,她一个仰头,正好迎上一束灯光,柯磊心头一惊——那不是在澳洲读书的董荞吗?她怎么跑回来了?于是他回过头问殷栎:“你看那女孩是不是董荞?”
殷栎走过来伏在栏杆上,仔细鉴定后说:“是。”两人相觑片刻,一起冲下楼去。
“打电话把沐飞叫来,我不知道董卫忠的联系方式。”柯磊边大声喊边把董荞从其他人的禄山之爪中拉出来。
殷栎心道沐飞的电话我不知道,于是她说:“借你的手机用用。”
20分钟后,沐飞驱车赶到,和柯磊合力把醉酒的董荞弄上车后座,殷栎把董荞的金色小手袋和皮毛大衣放在她身边,正要关上车门,已坐上驾驶座的沐飞说:“你也去,可以帮她换衣服。”
“啊?”殷栎讷讷地说:“可是我妹妹、弟弟还在里面呢!”
沐飞回首瞪着她说:“交给柯磊好了,”然后他对车窗外的柯磊用警告的口吻说,“马上送殷栎的家人回家,护送好了,别想入非非。”
殷栎只好对柯磊抱歉地说:“柯先生,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柯磊连忙说,同时给沐飞一个“谢了”的手势。
在沐飞凌厉的注视下,殷栎在车后座上坐好,并把董荞的头抱在怀里,让她舒服一点。
在位于颐和园附近董荞的房子里,殷栎将帮董荞换下的衣物拿到洗衣间,又给她喝了点蜂蜜水。
董卫忠从昌平赶来,一进门就对坐在客厅的沐飞说了无数声感谢。沐飞说:“别谢我,是我的员工殷栎发现的。”
此时殷栎走进客厅,董卫忠对她上下打量一番,礼貌地说:“谢谢殷小姐,欢迎常来做客。”语毕便掉头和沐飞交谈,把殷栎凉在一边。
殷栎知趣地向沐飞示意,她先走了,和董卫忠道了再见,殷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一带相当幽寂,殷栎站在路边,眼见等不到出租车,只好徒步往前走,希望上了主干道能打到车。
冬夜的林荫道上只有北风发出的阵阵叹息声,殷栎警觉地走着,身后突然传来的喇叭声让她打了个哆嗦。接着一辆黑色的LEXUS停在她身边,有人放下车子右边的车窗说道:“上车吧,我送你,这一带不好打车。”
殷栎心存感激地坐上车子,说道:“谢谢沐总,我以为您还要再坐一会儿。”
“你家是住在海淀吧?”沐飞冷冷地问。
“是,就在人民大学附近。”殷栎回答。
接着沉默便扩散开来,殷栎只好把目光调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楼下,而殷栎的本意是停在小区门口,自己走进来,她下车再次表示感谢。
“你比小时候礼貌多了,不过也未免太礼貌了!”沐飞淡淡地说。
“小时候?小时候我们见过?”殷栎疑惑着并努力回忆,“您没认错人吧?”
“想不起来了?好吧,我提醒你!”沐飞把脸侧过来对着车窗外的殷栎,突然他有种莫名其妙的生气,她居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说,“沐飞这个名字,也许你以前没听过,换个名字,或许你就会想起点什么,顾翔,”然后,他几乎逼视着她的眼睛说,“还有一个名字会让你想起来更多,顾小翔!”
“顾翔?顾小翔?”殷栎呆住了,天啊,沐飞,她的BOSS,居然是顾翔、顾小翔!怎么可能?这个世界居然这么小?都说我的祖国幅员辽阔来着,怎么都往北京跑呢?她怎么就偏偏进了他的公司呢?再说,谁能想到当年《花仙子》里的李嘉文如今会长成希曼了呢?
“再见,小星星!”顾翔说着发动了汽车。居然知道“小星星”这个雅号,看来是如假包换的顾小翔了,等殷栎反应过来时,车子已无影无踪。
每天每时每刻,生活没有任何预演,但有可能会重演。
“你怎么改名叫顾翔了?难道去掉小字,就表明你长大了?”高一新学年开始不久,课间,殷栎听到坐在身后的顾翔和同桌提到“我小时候在吉祥里住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原来顾翔就是幼时的伙伴顾小翔,难怪看着这么眼熟呢,便回头高兴地打招呼。
“我认识你吗?”顾翔冷冷地说。
这把殷栎弄懵了,“我是殷栎啊!以前我们住的很近的呀,还上过同一个幼儿园、小学也同学到三年级……”殷栎提醒着。说不认识是没道理的,虽然上小学三年级时,顾叔叔的单位分了房子,搬走了,小翔也转了学,但是小翔不可能忘了她?
可是顾翔却板着一张臭脸,玩起了深沉。殷栎碰了一鼻子灰,同桌朱熙冲她吐吐舌头,说道:“真没面子哦!”
殷栎不气馁,放学时拦住顾翔说:“你再想想,你不可能想不起来,你妈妈和我姑姑还是同门师姐妹呢!”此话一出口,殷栎就懊恼不已,因为她的姑姑殷云歌两年前做了顾小翔的继母。
果然,顾翔的脸立刻变得铁青,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骂道:“神经病!”推开她,走出教室。
殷栎心有不干地追出去,挡在他面前,发现他长得真瘦长,殷栎理直气壮地说:“那件事……我婆婆也很生气,都和姑姑断绝母女关系了,我爸还写信叱责了姑姑……大家都没想到她那么坚持……”
“关我什么事?让开,好狗不挡路。”顾翔一把推开她,却不想推倒了她。
殷栎一骨碌爬起来,摸摸摔疼的屁股,眼泪顷刻间注满了她的眼睛,“小翔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顾翔知道她的鬼把戏,眼泪通常来得飞快,不做演员实在太亏了,“别演戏了,这里没有昆腔迷。”
果然,怒气浮现在娃娃脸上,她强忍住眼泪说道:“那是大人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一丝轻蔑的笑在顾翔的脸上荡开,他对着那双强忍着泪水的大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要以为你哭了,我就会原谅你家人,再说你哭起来很难看。”
“小翔,我们还是朋友,大人是大人,我们是我们。”殷栎还在做着努力。
“我警告你离我远点,”顾翔邪邪地对殷栎低吼,“否则我告诉班主任,你死皮赖脸地追我,想早恋,别忘了你还用球拍砸过她!”
这招果然有效,殷栎被吓得此后再也不敢找顾翔说话。
浴室里,殷栎站在洗脸池前良久,水快溢出了,才猛然醒过来,关掉水笼头。“他怎么会是小翔呢?”这句话,她已经嘀咕了不下一百遍了,她将脸浸在水里,似乎想摆脱回忆的束缚。
小学二年级时,翔爸出差,翔妈陶冰卉还有重要演出,便把小翔托付给殷栎的奶奶照顾,于是殷栎和小翔白天一起上学放学,晚上一起做功课。写完作业后就偷偷跑出去看戏。
“什么叫AB角啊?”躲在后台,殷栎小声问小翔。
“就是一个角色,由两个人来演,今天A角演,明天B角演,一般A角都比B角演得好,我妈就是A角,你姑姑是B角。”小翔像个大人似的说。
“你胡说,因为你妈妈年纪比我姑姑大,所以才是A角的。”殷栎不服气。
“这是谁家的孩子?”有人发现了他们,问道。
小翔拉着殷栎飞快地跑开了,一不小心,殷栎绊倒了。小翔停下脚步,生气地说:“女孩子就是麻烦。”
殷栎立刻爬起来说:“我不麻烦。”咬牙跟在小翔身后继续跑。
到了路口,在路灯下,小翔检查着殷栎的膝盖说:“流血了,疼不疼?带手绢了吗?”
殷栎递出手绢,忍着膝盖上火辣辣的疼痛感,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说:“不疼!”因为说疼,小翔会说女孩子娇气的。
小翔将殷栎的膝盖包起来,然后问她:“还能走路吗?”
“能!”殷栎迟疑着迈出步子,灼热的疼痛感立刻让她呲牙咧嘴。
“我背你吧!”小翔背起比他小10个月的殷栎,“我们得悄悄地进屋去,别让婆婆发现了!”在吉祥里,奶奶都被称为婆婆。
殷栎趴在小翔背上,惬意地哼唱起了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高高挂在天空中,好像宝石放光明……”
“你真笨,只会唱着这首,音乐课都白上了,也白叫殷栎了!”小翔对头顶上传来的歌声,假装很反感,也不知为什么。
“这首歌好听啊,听顾叔叔说,这是一个叫莫扎特的人写的,他是个很了不起的音乐家,有一次他在法国乡村,听到当地小孩唱……”殷栎神往地说。
“少臭显!”小翔打断殷栎即将打开的话匣子,“你怎么这么重啊?像猪一样……”
“你才是猪呢,我是小星星,亮晶晶的小星星。”殷栎倔强地纠正。
“臭美!”
三年级的暑假,顾家要搬走了,小翔捧着着自己心爱的热带鱼来找殷栎,“栎栎,这个送你……”
殷栎接过小鱼缸,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翔哥哥……我会想你的,你……要常来看我……”
小翔头也不回地跑了,一口气跑回自己家,躺在藤椅上放声大哭。
沐飞,不,顾翔将车入库,走进家门,脱下皮衣,打开夜灯。那丫头现在的心情一定很不平静,往事不能只打搅他一个人,她也该至少失眠一夜才公平。顾翔拿出芝华士,打开,往嘴里倒去。不可否认,他期待着明天看到她的熊猫眼。
殷栎、朱熙、穆蓉儿三个同窗兼好友走在回家的路上。
殷栎和穆蓉儿是邻居,和朱熙是同桌,于是她们三个时常结伴活动,被同学们戏称为“三朵花”。“三朵花”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穆蓉儿。她不仅人长得漂亮,还是学校里的“围棋皇后”,每次比赛都拿第一。
长身玉丽的穆蓉儿看起来要比殷栎和朱熙成熟稳重得多,她比殷栎大一岁半,比朱熙大两岁,是西北知青的孩子,初中时才返城,因为跟不上进度,便主动从初一开始重读。她和殷栎从初一开始就是好友,而朱熙则是升高中时,从另一中学考进来的。
“……栎栎喜欢张国荣的歌,蓉儿喜欢罗文的,我喜欢谭咏麟,”朱熙指手画脚地说,“所以呢,栎栎是张派,蓉儿是罗派,我是谭派。”
“亏你想得出,你当是票友呢?”穆蓉儿说。
见朱熙为自己的“创造”得意不已,殷栎便提出了一个疑问:“我一直奇怪你怎么叫朱熙,听上去像朱熹老夫子,如果是晨曦的曦呢,还像是女孩的名字。”
“哎,谁要我前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叫朱雪娇,一个叫朱雨娇,我妈怀我的时候,我爸爸以为是个男孩呢,提前给起了名字,他查康熙字典没发现特别的,就说‘就用康熙的熙吧!’”朱熙仿照她爸爸说话的声音,把女孩儿们逗乐了。
殷栎笑着说:“那你可以叫朱熙娇啊,哈哈,猪洗脚!”朱熙听了拿着书包追着殷栎打,殷栎躲在穆蓉儿身后,于是三人笑着扭作一团。
“叮铃铃”,有辆自行车从后面骑过来,并且硬是从她们中间霸道地穿过去,是顾翔!殷栎立刻把脸扭到一边去,可顾翔压根儿就没看她,他把自行车往穆蓉儿面前一横说,有事找她商量。
“商量什么?”朱熙很好奇,把苹果脸凑过去问道。
“围棋小组的事,你有兴趣?”顾翔的声音仿佛打鼻子里哼出来似的。
殷栎对穆蓉儿丢下一句:“我们在前面等你。”就拉着心有不干的朱熙走开。
到路口之前,朱熙已迫不及待地说:“你没发现吗?他们在谈恋爱呢!”
“啊?不会吧?”殷栎很吃惊,她天天和穆蓉儿在一起,都没发现。
“消息绝对准确,”朱熙的眼睛笑成弯月状,“再说他们挺般配的,他们谈朋友是一种精神上的互补,你看,穆蓉儿的爸爸还在西北没回来,而顾翔的妈妈是继母,一个没有父爱,一个缺乏母爱,顾翔比蓉儿小好几个月呢,可这不是问题,大点就更有母爱了!”
“这是什么理论?”殷栎很稀奇,“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我妈妈和顾爸爸是同事,他家的事啊,我晓得的呀。”朱熙一副百事通的德行。
(未完待续)


